应答的艺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应答的艺术,方嬷嬷准时来了。——今天的课程是“请安礼”和“应答礼”。(请安,就是怎么跟上级打招呼。)(应答,就是怎么跟上级说话。)(说白了,就是职场沟通课。)(只不过这个职场,动不动就要命。),头发梳得比昨天还紧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移动的雕塑。“林姑娘,请安是后宫日常最重要的事。”方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份重要文件,“每日晨昏定省,见太后、见皇后、见高位妃嫔,请安的规矩各不相同。”,表面专注。(晨昏定省——早上请安,晚上请安。)(一天请两次。)(比上班打卡还频繁。)(打卡还能远程。)(请安必须人到。)
方嬷嬷开始示范给太后请安的礼仪。
“给太后请安,要行大礼。跪,叩首,再叩首,三叩首。起身,再跪,再叩首,再三叩首。是为‘三跪九叩’。”
方嬷嬷示范了一遍,动作行云流水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(三跪九叩。)
(十二个动作。)
(每一步都有讲究。)
(这不叫请安。)
(这叫体操。)
(还是评分标准很严格的那种。)
“林姑娘,请。”
林晚棠深吸一口气,开始练习。
跪。
(跪的时候膝盖先着地。)
叩首。
(头碰到手背就行,不用磕地板。)
再叩首。
(方嬷嬷说,磕地板的是在刑部,不是在慈宁宫。)
再叩首。
(这个笑话是她自己说的吗?方嬷嬷也会讲笑话?)
(——不对,别走神。)
起身。
再跪。
(膝盖好痛。)
再三叩首。
(九下了。)
起身。
(完了。)
(我刚刚数到几了?)
(好像是九?)
(应该是九。)
方嬷嬷点了点头:“动作记住了。但节奏不对。请安不是赶集,每个动作之间要停顿半息。”
(半息是多久?)
(一呼一吸?)
(那我现在开始呼吸。)
(吸——停——呼——)
(不对,我这样好傻。)
方嬷嬷看着她,忽然说了句:“林姑娘,请安的时候不要数数。”
林晚棠一愣:“……是。”
(她怎么知道我在数数?)
(我脸上写了吗?)
(还是我的动作太像在数数?)
(——可能是我每次叩首都默念了一个数字。)
(被看穿了。)
旁听席上,林婉儿把脸埋在书里。
“不要数数”——***真的在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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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是“应答礼”。
方嬷嬷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厅中央,让林晚棠站在三步之外。
“现在,老奴是皇后娘娘。林姑娘来向老奴请安,老奴问话,你来答。”
林晚棠端正站好。
方嬷嬷开口,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——但温和得有点假,像在演话剧:“林贵人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林晚棠:“谢娘娘关心。”
方嬷嬷摇头:“不对。你回完话之后,应该微微欠身,目光下垂,等娘娘再开口,你才能直起身。”
林晚棠重新来。
“谢娘娘关心。”+欠身。
(欠身的幅度——十五度?)
(——不对,别想角度,自然就好。)
方嬷嬷继续:“昨日的点心可还合口味?”
林晚棠:“回娘娘,很合口味。”
方嬷嬷又摇头:“‘很’字不妥。‘很’字太满,‘尚可’又太淡。应该说‘甚合口味’,既表达了喜欢,又不过分。”
(“很”字太满,“尚可”太淡,“甚合”刚好。)
(这是说话还是调鸡尾酒?)
(比例不对就废了。)
“回娘娘,甚合口味。”林晚棠重新说。
方嬷嬷点头:“这次对了。再来。”
方嬷嬷换了语气,这次带着一丝审视:“林贵人家里可还好?”
林晚棠:“回娘娘,托娘娘洪福,家中一切安好。”
(“托娘娘洪福”——万能句式。)
(不管什么事,前面加上这句,就不会错。)
(万能模板,值得拥有。)
方嬷嬷继续加码:“听闻你落水受了惊,现在可大好了?”
林晚棠:“回娘娘,已大好了,多谢娘娘挂念。”
(这句是真的。)
(我确实大好了。)
(不仅大好了,还能在心里说单押。)
方嬷嬷忽然换了语气,变得很普通,像是随口一问:“你喜欢喝什么茶?”
林晚棠差点脱口而出“奶茶”。
(差点!)
(差点说奶茶!)
(好险!)
她稳了稳神:“回娘娘,臣妾平日喝龙井居多。”
方嬷嬷满意地点头:“林姑娘反应很快。有些秀女被老奴突然换话题,会愣住。您没有。”
(我愣了两秒。)
(我在心里愣的。)
(表面没愣就行。)
(晚棠式微笑,稳定输出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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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听席上,林怀远微微松了口气。
女儿的应答虽然有惊无险,但好在都接住了。
只是——
她刚才心里说的“奶茶”是什么?
茶里加奶?
这能喝吗?
周氏也在想同样的问题。
但她想的是:听起来好像不错,回头试试。
**想的是:妹妹上辈子的世界,喝的东西都这么奇怪吗?
林婉儿想的是:奶和茶混在一起是什么味道?甜的咸的?
四个人各怀心思,但脸上的表情都很统一——
认真旁听,绝不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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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嬷嬷又问了几个问题,林晚棠一一作答。
方嬷嬷的态度从严肃变成了满意,又从满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欣赏,又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“林姑娘,老奴再多问一句。”方嬷嬷的语调忽然放低了,“您这应答的功底,是跟谁学的?”
林晚棠如实回答:“家中长辈教导的。”
(原主的记忆里,确实是母亲教的。)
(原主的生母,在她小时候就教过这些。)
(后来生母去世,周氏续弦,又继续教。)
(两位母亲教出来的。)
(这个回答很安全。)
方嬷嬷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但她看林晚棠的眼神变了——从“这是一个需要**的秀女”变成了“这是一个有点儿意思的姑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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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场休息时,林晚棠坐在椅子上揉膝盖。
(今天学的是请安和应答。)
(请安还好,动作记住了就行。)
(应答是真的难。)
(每一句话都要斟酌。)
(语气、用词、态度、停顿、表情、眼神——)
(全是技术活。)
(我以前觉得讲脱口秀难。)
(现在觉得,应答比脱口秀难多了。)
(脱口秀只需要让观众笑。)
(应答需要让对方满意。)
(“笑”和“满意”是两件事。)
(笑可以是因为你傻。)
(满意必须是觉得你聪明。)
(——太难了。)
绿珠端来茶,林晚棠接过来,小口喝着。
(昨天学的是喝茶不能出声。)
(今天我做到了。)
(一滴水都没出声。)
(感觉自己进步了。)
方嬷嬷走过来,在林晚棠对面坐下。
“林姑娘,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林晚棠放下茶杯:“嬷嬷请说。”
方嬷嬷看着她,缓缓开口:“老奴在宫里这些年,见过不少秀女。有些人规矩学得好,但脑子转得慢。有些人脑子转得快,但规矩学得差。您两种都好,这是难得的天赋。”
(天赋这个词又出现了。)
(连续两天被人说有天赋。)
(我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在说客套话。)
(——但方嬷嬷的表情不像说客套话。)
(她是真的这么觉得。)
(那我就接着吧。)
(反正被夸又不交税。)
“嬷嬷过奖。”林晚棠垂眸。
方嬷嬷笑了笑——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:“不过奖。老奴教过的秀女,能进前三的,不到十个。您算一个。”
(前三?)
(一共教过多少个?)
(如果是三个,那前三就是包揽。)
(如果是三百个,那前三就是学霸。)
(——算了,不想了。)
(反正只要方嬷嬷满意就行。)
(她满意了,我的膝盖就能少受点罪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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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半节课,方嬷嬷安排了一场模拟训练。
“现在,老奴是太后。林姑娘来给老奴请安。”方嬷嬷坐回椅子上,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“端庄的老嬷嬷”。
而是“威严的老佛爷”。
眼神、坐姿、语气,全都变了,像换了一个人。
(这是演技派的。)
(方嬷嬷如果去演话剧,能拿奖。)
(不,她能拿终身成就奖。)
林晚棠走上前,按规矩行了大礼。
三跪九叩,节奏正确,动作标准。
方嬷嬷——现在是“太后”——开口了,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:“你就是林家那丫头?”
林晚棠垂眸:“回太后,臣女林晚棠。”
“抬起头让哀家看看。”
林晚棠抬头,目光落在“太后”的下巴位置——方嬷嬷说过,不能直视上位者,但也不能低头像认罪,最佳位置是下巴到鼻尖之间。
“长得倒是周正。”方嬷嬷的语气不咸不淡,“会什么才艺?”
(才艺。)
(这个问题来了。)
(我就知道会来。)
(怎么办?)
(说自己会什么?)
(琴棋书画——都会一点,但都不是“才艺”级别的。)
(真正擅长的——是吐槽。)
(这能说吗?)
(不能。)
(那说什么?)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回太后,臣女略通琴艺。”
(这个回答安全。)
(“略通”两字用得好。)
(既不会显得在谦虚,也不会显得在吹牛。)
(进可攻,退可守。)
(万一太后让你现场弹一曲——那就完了。)
(——她应该不会吧?)
(不会,这是模拟,没有琴。)
方嬷嬷点头:“琴艺好。哀家喜欢听琴。”
(谢天谢地。)
(太后喜欢听琴。)
(说明她对琴有期待。)
(——不对,她对琴有期待,就意味着选秀的时候很可能让我弹。)
(那我死定了。)
(抓紧时间练琴。)
(二十多天够学会一首曲子吗?)
(《小星星》应该可以。)
(但《小星星》能献给皇上吗?)
(“皇上,臣妾为您弹一首《一闪一闪亮晶晶》”。)
(——那不是才艺展示。)
(那是行为艺术。)
方嬷嬷又问了几个问题,林晚棠一一作答。
最后,方嬷嬷恢复了自己的语气,点点头:“林姑娘今天的表现,老奴很满意。应答的节奏、分寸、用词,都在水准之上。”
林晚棠行礼:“多谢嬷嬷。”
(满意就好。)
(满意就好。)
(接下去还有二十天。)
(每天进步一点点。)
(争取选秀当天不出错。)
(——不出错就是胜利。)
(胜利就是落选。)
(落选就是回家。)
(回家就是躺平。)
(躺平就是——)
(想太远了,先把今天的课复盘完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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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嬷嬷告辞后,林晚棠回到房间,直接躺在了床上。
绿珠吓了一跳: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林晚棠望着帐顶,“就是觉得,当娘娘好累。”
“您还不是娘娘呢。”
(谢谢你提醒我。)
(我还不是娘娘就这么累。)
(要是真的当了娘娘,得累成什么样?)
(——不敢想。)
(不敢想。)
“绿珠,你说选秀的时候,如果我跟皇上说‘臣妾没什么才艺,就会讲笑话’,会怎么样?”
绿珠想了想:“皇上可能会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绿珠歪着头,“可能会让您多讲几个?”
(多讲几个?)
(然后全宫的人都来听?)
(然后我成了御用相声演员?)
(——也不是不行。)
(反正都是讲。)
(以前在小剧场讲,现在在皇宫讲。)
(听众从几十个变成一个。)
(不对,还可能包括太后、皇后、妃嫔们。)
(那还是一个——皇上。)
(其他人都是附赠的。)
(——我在想什么。)
(清醒一点。)
(选秀不是选脱口秀演员。)
(是选娘娘。)
(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。)
她翻了个身,不说话了。
绿珠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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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时,**忽然问了一句:“晚棠,你今天学的应答,是不是有一条规律——不管对方问什么,先说‘回’?”
林晚棠点头:“对。‘回太后’‘回皇上’‘回娘娘’,先表明你在回答谁,再说内容。”
(大哥观察力还挺强。)
(不愧是国子监的学生。)
(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。)
(——他不会是在旁听的时候记笔记了吧?)
(有可能。)
(他今天手里好像确实有本小册子。)
**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汤。
他确实记了。
但不是记“应答的规律”。
是记妹妹说的“奶茶行为艺术御用相声演员”。
这些词,他要好好收藏。
林婉儿忽然开口:“姐姐,你今天说‘略通琴艺’,你真的会弹琴吗?”
林晚棠动作顿了一下:“……会一点。”
(“会一点”的意思是——原主会。)
(我不会。)
(但如果这几天恶补一下,也许能恢复原主七成功力?)
(原主的记忆还在。)
(肌肉记忆应该也在。)
(试试看,明天练一下。)
林怀远看了女儿一眼,没说话。
他在想:请个琴师来教女儿,会不会太刻意?
但转念一想——秀女学琴,天经地义。
不学才奇怪。
“晚棠,”林怀远放下筷子,“明日方嬷嬷教完课,为父请个琴师来,你练练琴。”
林晚棠点头:“是,父亲。”
(琴师也要来。)
(日程排满了。)
(上午方嬷嬷,下午琴师。)
(晚上还要背诗词。)
(我的古代生活,比现代还忙。)
(现代至少能摸鱼。)
(这里连摸鱼的时间都没有。)
(——不对,泡脚的时候可以摸鱼。)
(泡脚就是我的摸鱼时间。)
(珍惜泡脚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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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林晚棠泡完脚,躺在床上。窗外有虫鸣声,细细密密的,像是在开音乐会。
(明天是方嬷嬷的第三天。)
(学什么来着?)
(好像是“宴饮礼”和“赐宴礼”。)
(就是怎么在宴会上吃饭。)
(吃饭都有礼仪。)
(我上辈子吃饭的唯一礼仪是——等别人拍完照再动筷子。)
(这里应该没有拍照环节。)
(但规矩比拍照多得多。)
(算了,明天再说。)
(车到山前必有路。)
(有路必有骡马车。)
(我真是太有才了)
(还是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)
(这句够老。)
(老但好用。)
(睡觉。)
她闭上眼。
窗外虫鸣依旧。
而在隔壁房间,林婉儿抱着被子,心里默默记下了姐姐的新词——“摸鱼时间御用相声演员行为艺术”。
她决定等姐姐选秀结束后,把这些词整理成一本小册子。
书名就叫——《姐姐**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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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完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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